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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年,知風草持續協助柬埔寨的貧窮家庭,從一到十到百到千…從實際案例的接觸和訪問中,我們深入貧困者的家庭生活,與他們共同討論如何面對困難。儘管蜘網般的噩運常網羅著這些家庭,而我們也不一定能幫助他們逃離命運之索的綑綁,但每一次對話,我們試圖傳達關懷,每一次物資提供,也都希望有即時的助益。以下,舉出部分案例,讓您了解這些家庭的狀況。(楊蔚齡)
個案:珍瓦娜
今年四十七歲,以砍甘蔗臨時工為業,每天可賺一百至一百二十泰幣,每月約可工作二十天,月收入為二仟泰幣,為案家唯一的經濟來源者。案夫五十七歲,五年前被地雷炸傷,小腿截肢,需仰賴義肢與拐杖行走。案夫於二年前至泰國乞討至今未曾返家,僅透過電話與案主連繫,案主表示案夫在泰國生病了四個月,最近才剛出院已可上街乞討,希望今年四月時存夠車資回家。但六月二日再訪時,案主表示案夫至今未和案家聯絡,且邊流淚邊說:「聽說被警察抓了,也有傳言說是新交了一個女人。」為了使案長子、案長女、案次子不因沒有制服與文具而輟學,故評估補助案長子、案長女、案次子文具及制服。
個案:班
今年八十歲,目前與長女一家人同住。長女在家照顧小孩,長女婿為臨時工,月收入約二仟泰幣,平日住在波貝市區,偶爾返家,每兩、三天會寄錢返家,為家中唯一工作人口。案長孫女因非法打工犯案,目前於監獄服刑中,將兩位幼子交由案長女代為照顧。目前同住的案孫子女分別為十三、十、八、五歲,另有一位曾孫女為十歲,皆未曾就學。家訪時發現,全家十一個小孩全都感冒,且部分小孩身上也起莫名的紅疹,需協助就醫並施打預防針。案長女說:「十歲的孫女幾天前全身起不明的紅疹,但因為沒有錢帶她去看病,只買了椰子水給她喝,沒想到二月十四日晚上十一點,孫女在睡覺突然醒來大聲哭喊,把她抱起來,她強力抽搐後就斷氣了。」專員二月十五日家訪時,跟蔚齡姊討論,緊急補助喪葬費,後續又補案主醫療交通費,並請案長女帶全家十一位小孩(包含住在隔壁的案次女、案次孫女、案長孫子的小孩),共同乘坐一台三輪車,赴撒馬公健康中心看診( 感冒),本應施打預防針,然該健康中心注射師今日安排下鄉服務,預計二月十八日才能幫全家十一位小孩注射疫苗。
個案:利
年紀約七十多歲,有拐杖但行走不便,口語表達不清,上身赤裸下身僅圍水布。個案資訊多由村民、和尚提供。聽說他以前在泰國乞討,後來被泰國警方送回柬埔寨後便在村裡流浪,最後被人帶到達賴和尚廟。村民曾問得案主為磅針人,但問不出詳細住所。專員問案主是否有家人?案主說:「有一個。」之後就開始哭泣,無法表達。案主已在達賴和尚廟寄居半個月,有人提供舊蚊帳讓案主使用,寄居期間靠一位住附近的工頭、和尚接濟吃食(案主會向和尚要錢去買零食、泡麵吃)。專員問:若機構提供物資是否有人能幫忙照顧案主?工頭表示會暫居達賴村一年,這期間願意幫忙煮飯給他吃。四月十一日訪視,幫忙照顧案主伙食的工頭一出現,他便開始大哭,詢問後得知,工頭即將返鄉一週,所以他一看到工頭就哭。後來我們決定,在工頭返鄉期間,請廟裡的婆婆幫忙煮飯給他吃。
個案:間那
本為軍人,雷傷後左膝以下截肢,一年多前搬到波貝居住。平日替人磨刀具賺錢,一天可得五仟至一萬柬幣,一個月工作五至十天。專員問:其餘的日子有別的工作嗎?案主答非所問許久,最後才自述其健康不佳、常常身體不適故無法每天工作。案妻現懷孕八個月,案岳母平時去市場乞討,一天可得三仟至四仟柬幣,偶爾也能得一萬柬幣,一個月去二十天。案岳母自述腿部不適已久,專員問:可去烏祖縣醫院免費看病,要不要先去看醫生?案岳母:「現在欠人很多錢,想先還債再去看病。」案岳母每天乞討所得皆為還債,案主賺得的錢才用在家庭開銷。專員問:案主曾學過修理機車、有一技之長,為什麼不選擇修機車工作?案主:「沒有工具,所以不能修車賺錢。」專員問案家需要什麼幫助?案主回答:「食物。」專員問是否有義肢?案主:「以前有,但沒有多餘的錢去更換新義肢。」專員告知本機構可補助交通費讓案主去更換,案主馬上說:「還是希望可補助白米…。」專員告訴他:白米跟醫療交通費我們都有補助,不用擔心。
個案:恩蘇萬娜
四十三歲,長年受雇於某地主,主要工作為管理果園。二月八日家裡失火,房屋及屋內物品全付之一炬,因此暫住雇主家。晚上睡覺時,全家共用一張草蓆及一張破舊的蚊帳。案次子、長女、次女平日上學穿的制服及文具也在該場大火中燒毀。專員請問案主需求?案主回覆:「希望補助奶粉、蓋房子、文具、制服、白米、蚊帳、草蓆、棉被。」。總結上述問題,專員評估補助案家黑膠皮二十碼(案家蓋新房時補助)、蚊帳一張、草蓆一張、盥洗用具乙批、文具三份、制服三套、衣服十件。
個案:潘荍瓦納
半年前因愛滋病發,始知自己罹患愛滋病;案夫因罹患愛滋已歿,案長女及案長子一年多前赴泰國工作後失聯,案家僅剩案主及案次女同住於巴里賴村。案次女同時也檢測出罹患愛滋,但尚未開始服藥。案主與案女於CDC醫院肺結核病房已住院十餘天。當時案主病情非常嚴重,由鄰居協助送醫。案家貧困,平時也經常由鄰居接濟。案主與案女病況嚴重,案主臉頰凹陷、非常瘦;案女已六歲但骨瘦如柴,手臂與腿骨為皮包骨狀,肚子鼓起,應為營養不良。專員請問案主需要什麼協助?案主:「食物。」
個案:德籮
年約三十八歲,此個案由巴里賴村長通報,表示有位村民罹患精神疾病,問本會能不能幫忙?專員隨村長一同赴案家訪視個案,發現案主獨自一人橫躺在空地搭建的小鐵皮屋中,屋內除了一頂蚊帳外什麼擺設都沒有。案主骨瘦如柴橫躺在地上,對於我們的到訪毫無反應。鄰居表示案主本來有丈夫與小孩,多年前丈夫另結新歡,那名外遇女子拿利器刺傷案主胸口。鄰居邊說邊掀起案主的上衣讓我們看她胸口的傷痕,案主仍然靜躺著,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婚變後,案主就罹患精神疾病,時常在路上遊蕩與情緒失控大吼大叫,鄰居們就在這塊空地上搭起鐵皮屋讓她自己住在這裡。案長女現年十八歲,今年去泰國工作後便失聯。十五歲的長子, 在柬國長途巴士上當清潔工賺取小費,每二至三天隨車回波貝才能回家看弟妹們。其餘三名子女分別為十三、十二、七歲,一起住在鄰居所提供的屋子裡,都還在就學中,年幼尚無工作能力,大多需靠鄰居幫忙提供飯菜,若有米有菜,便由十三歲的次子負責煮飯給大家吃。因案主無法自理大小便,衣褲與草蓆都會沾染排泄物,十二歲的次女負責清洗沾到穢物的衣褲與寢具。
案主無法受訪,我們除了鄰居提供的訊息外,也需要訪問案子女,他們的年齡都還小,回答問題時常常不夠準確,比如第一次問時,問案次女家中兄弟姊妹的狀況,她說排行第二的姊姊不見了。問她為什麼不見?她說:不知道,就是不見了。第二次去案家訪視時,看見案次子,他說他排行第二,他沒有不見,上次我們家訪時他去上課所以不在家。後來,我們從鄰居裡得知,「不見的」那位是案家的大女兒,而案次子應該排行第三才對;問案次女:「長女去泰國失聯多久了?」次女說:「很久了。」後來又問了案次子,才知道次女口中的「很久」是兩個月。
有一次去看訪案主,那天她的神智還挺清醒,問話也會回答,她躺著並搖晃腳踝綁著的鐵鍊,發出噹噹聲響,她問:「為什麼給我綁這個?」鐵鍊應該是鄰居或是她的子女為了預防她亂跑而鎖上的。我問她有沒有吃飽?她回:「沒有。」問小孩有沒有拿飯來給她吃?她回答:「有,吃飯多排泄也多。」再問她身體哪裡不舒服嗎?她回:「頭痛。」正當我暗自覺得她精神狀況不錯時,她卻忽然問:「我有幾個孩子?」
許多愛滋、肺結核末期病患其身體狀況極差且體型極瘦,故專員懷疑案主可能患有愛滋或肺結核,但因案家子女年紀尚幼,目前無法帶案主就醫檢測。二○一一年二月初開案時,補助二套衣褲給案主替換、草蓆三張、蚊帳二張,以減輕案次女換洗案主衣褲與寢具的負擔,也讓案子女能汰換破舊蚊帳與草蓆,並每月補助十公斤白米、魚罐頭和沙拉油,為期六個月。六個月期滿後再次評估,於今年八月起,調整白米補助量為每月二十公斤,且持續追蹤案家情況。
個案:完慫恩
此個案為案主主動求助。案主和妻子本來在泰國曼谷工作,將十歲的女兒留在柬國由案母照顧,於二○一○年,案妻另有新歡,案主承受不了婚姻生變的衝擊,服用老鼠藥意圖自殺。泰國警方破門而入時,案主已口吐白沫,失去意識,送醫治療數日後出院。案姊為了去曼谷接案主回柬埔寨,向某機構借了三萬泰銖,用來支付護照簽證等相關文件費用與旅費,再慢慢分期攤還債務。
案主回到柬國後與案母、四名甥子女、女兒住在一起,但藥物中毒的後遺症徹底改變了案家的生活。初回柬埔寨時,整日發楞,行為舉止失常,便溺也無法自理,睡覺時會大小便失禁。九個月後,狀況有些微改善,起碼便溺知道要去廁所,但是對日常生活的事務還是很沒概念,比如吃飯、洗澡等基本活動都要案母時時提醒。案主平時常在外頭遊蕩,常自己坐上摩托計程車,卻不知道要去哪裡;夜深,大家都進入夢鄉時,案主常常喃喃自語不睡覺,案母說:「他講的都跟前妻有關,念她的名字那些的。」除了案主不睡覺,案母也睡不著,她有點羞赧地跟我說,她半夜不敢睡覺是因為怕案主突然昏了頭,以為躺在旁邊的是他太太…。
剛開始專員建議案母帶案主就醫,醫生表示案主的病需要持續看診六個月,每三天回診取藥。數日後問案母,服藥後的情況如何?她開心地說:「他現在晚上可以睡覺了,也不會一直在發呆,家裡有些事情也可以幫忙。」生活的困境似乎出現了一絲曙光。因家裡經濟狀況差,案母不得已也讓案主去外面工作,她說:「他工作到一半會停頓發呆,都要別人叫他才有動作。」案母很擔心案主的狀況,她說想替案主去打工,但是老闆不要老工人。
在這個案子裡,我看到心急如焚又手足無措的母親。因為一個人的想不開,造成家人巨大的困擾與痛苦;因為一個人的想不開,不但少了一個壯年工作人口,還成了需要家人照顧的病人;因為一個人的想不開,使家裡的經濟狀況直落谷底。每個人可能都會遇到無法承受、不想面對的壓力與痛苦,但是,輕生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。 |